孤舟五更家万里
09年的清明我回去上坟了,一个人下去的。
兄弟、兄弟媳妇还有我,我们准备了糕饼、水果、黄菊花以及红油漆。我没提议让兄弟的小孩3岁多的凯屹一起去,凯屹由他外婆带着,既然大家相信迷信的那些说法,由他吧。
以前每次上坟,看着墓碑上父母充满笑意的照片我都会控制不住流眼泪甚至痛哭流涕,这次我却没有哭,胸中激荡着思念的狂想,猛烈地深呼吸硬生生扩大一百倍胸腔把眼泪给咽下去。从容地拿起笔给墓碑上墨迹趋淡的父母姓氏和生卒年月涂上红彩,墓碑很低,身子越涂越低,我跪了下来。兄弟和他媳妇两人布置墓碑前的供奉盘点以及清理墓碑左右的烧纸碎屑。毛笔,不好用,油漆毕竟不是墨汁,凝性强不分开,小树枝沾油漆涂红彩比毛笔好用。
兄弟点着一根红河轻轻立在墓碑一侧,袅袅青烟顺着墓碑旁边的柏树伸出的枝条飘荡飞升。我跪下给父母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念叨着让天国的爸妈保佑红尘里的我们平安、幸福和健康。以前磕头我从来不会念叨的,这次我居然会了,节奏踩得很准,头磕完也把心里想说的给说完了。当我每次把头给碰到地面的那一刻,我的胸腔又放大了一百倍。
爸妈的墓地前面是一条狭长的低谷,低谷的另外一面,曾经的整个山坡坡面布满厚厚松针、矗立着的密密麻麻的松树已了无痕迹,昔日的松树林已成为陵园新辟的一角,一字排开的新的墓碑像一根腰带拴住山坡。风从低谷的下方吹拂上来,掠过两边山坡的坟墓。再远的视线可及的地方是一个矿冶选厂,厂房、烟囱、水塘隐约可见。
下山的时候,我和兄弟顺道去给爷爷扫墓。爷爷的坟墓孤零零坐落在一片开垦过的田地里,红土很松软,高一堆低一堆,不小心红土就会灌进鞋子里。程序照旧,供奉插香跪拜。离开爷爷坟墓的时候,其实在走近爷爷坟墓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我那在爷爷坟前海哭山号捶胸顿足,哭得几欲死去活来的奶奶了。奶奶在爷爷身故之后一个人又活了近26年,奶奶去世后却因种种原因没能葬在爷爷身边……
下山的路被推销菊花的小贩手中或是车子里数不尽的金灿灿的菊花给遮蔽了,步行上山的人群接踵而至。
阿福还小,旅程诸多不便,让她们娘俩呆在昆明家中。但我不相信小孩不能接近陵园的说法,等阿福再大一些,明年抑或后年,我会带着她们一起下来,一起去给阿福的爷爷奶奶上坟。





我的湖南行概括如下:凤凰城购边城一本(盖印凤凰古城篆刻章一枚,一路住店一路读来),芙蓉镇请招财蛙一只(街边卖的小玩意,黑木雕刻而成,中空,背部有棱,用木棒轻轻刮擦即发出类似青蛙叫声的声响。关于小玩意,在刘少奇故居还买了拨浪鼓和啄米鸡,备来逗引儿子之用),金鞭溪挑可爱土家妹合影,天子山鸟瞰群峰聚集。
凤凰城比较有意思,两岸的三层吊脚楼依江(沱江)而建,民居多改造成旅馆,栗色吊脚楼和沿江晒满了的白色床单相映成趣。单桨渔船、带顶的客船以及土家阿哥撑的木排在深绿色的沱江上悠闲地行进。吊脚楼近水岸边成群的鸭子在嬉戏和梳理自己。
沈从文的边城名叫茶峒,小说有述,茶峒是位于川湘边界的一个小山城。由于凤凰城是沈从文故乡的缘故,眼里的凤凰城总会幻化成边城的场景,比如热闹非凡的端午节龙舟赛,可事实上沈从文所述的边城并非凤凰城。离开凤凰的时候,我特意购手绘地图一张,背面的凤凰县域地图遍查不到茶峒的地名,只寻得茶坪二字。
边城的故事如下:
老船夫和孙女翠翠以及一条黄狗住在沅水的一条支流边上,给来往川、湘的商人提供免费摆渡。船总顺顺有两个儿子,大老天保和二老傩送,父子三人慷慨仁义,邻人无不拍手称好。端午节龙舟赛上,龙舟赛的舵手二老傩送偶遇善良而可爱的翠翠,两个年轻人互相留下了珍贵而单纯的好感。大老天保同样喜欢上了翠翠。并主动托媒向老船夫提亲。老船夫只是心中欢喜,但希望翠翠能自己有所选择,因此不做决断。两兄弟彼此知道了对方的秘密后,决定采用唱歌的方式以让翠翠自己做出决定。
唱歌,傩送是好手,第一个晚上傩送的歌声便入了翠翠的梦中。天保没有再唱下去,自知不是弟弟的对手,选择退出之后便驾船远行,殊不知发生事故,客死他乡。顺顺和傩送在天保死了之后,他们怪罪于祖孙二人对天保提亲事宜的“怠慢”,对老船夫以及翠翠逐渐冷淡下来。
老船夫急啊,亲自到顺顺家的吊脚楼去打听,但得来的并不如愿。一日暴雨,老船夫暴毙了,屋后的白塔也坍塌了。顺顺妥善安排了老船夫的后事并同意傩送迎娶翠翠并让翠翠来家里住。傩送始终解不开哥哥死去的疙瘩,选择长久的远行。
翠翠就一直在渡口等待她的傩送,傩送一直没有回来,但,也许明天就会回来。哀伤、单纯、清新而乡土气息浓郁的爱情故事就此画上句号,或是省略号。




三舅是动物园职员,负责驯养大象,每年都要赶着会鞠躬和跳舞的大象到全国各地巡演。三舅手臂一挥大象扭动巨大的身躯翩然起舞,这门手艺让我们几个小孩兴奋不已。我们战战兢兢接近大象并在三舅的帮助下爬上大象的脊背拍照,大象轰然站立的时候我们的身体跟着后仰,四个表兄弟紧紧贴在一起,一个抱着一个的腹部。庞然大物令我们又爱又怕,严酷、瘦长、不苟言笑的三舅同样令我们怯于接近。除了驯养大象的业务,三舅还承包了金鱼池走廊。金鱼池走廊内部不像游人开放,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景和矮树丛,其间有一些大的金鱼池,集中饲养着成群的金鱼。面向游人开放的走廊外墙上镶嵌着几十个金鱼缸,每个鱼缸里养的金鱼品种都不尽相同,我最喜欢那种具有巨大眼泡和宽阔尾翼的金鱼,即怪异又美妙。
高中有一年,学校组织学生参加社会活动,也可自选社会组织参加。我和老王找到三舅希望三舅给我们安排一个动物园的临时职位。三舅同意了,把我们安排到马鹿园饲养马鹿。马鹿园的背后就是学校的排球场,被扣飞的排球时不时落到马鹿们的身边。马鹿园坐落在一个凹地,鹿舍背靠学校排球场,鹿舍泛白的沙场、低矮的灌木、高大的梨树以及百十只公鹿母鹿的身形完全暴露于来自鹿舍对面凹地的另外一端的高地的围墙上的视野里。我们给马鹿割草、担水、捡拾落下的腐烂的梨以及背后打来的排球。
……
又见三舅。
三舅老了的缘故皮肤黑了不少,脊背高秃,牙齿脱落的缘故脸面显得更加瘦削和清冽,三舅身上依然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某种男子气概,小时候起,我就一直感觉三舅身边似乎笼罩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场,这使人恐惧,但又让人止不住地去接近。整洁的有风度的大舅身边似乎也笼罩着这种气场,我那放荡不羁的从我床底生拉硬拽出整套三国小人书的八舅也具有这种气场。我努力回忆大脑深处关于外公印象的蛛丝马迹,除了五娘去世时候的沉着冷静不动声色,我想起的是老爸从外公家里领回来养的那条狼狗。外甥多像舅,我和兄弟身上似乎没有母亲这边的男人们的那种气质。
三舅蜷着身体抱着手坐在我身边,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话会主动对我说。我问三舅早就退休了吧?三舅说是。金鱼池还承包着吗?没承包了,你三舅母在金鱼池门口随便卖点什么。小侣新婚还好吧?不成器的家伙天天蹲家里打电子游戏。不是结婚了吗?老婆孩子差一点都没命了。三舅母插话,前久,小侣的媳妇生产,难产大出血,最终母子平安。真是万幸啊,我说。我拿出手机给三舅瞧儿子的照片,三舅笑了话多了一点说我儿子很调皮说小侣的女儿比我儿子小一个月……晚间,兄弟跟我说,小侣大专毕业之后带了女友就一起回家了,后来结了婚再接着生产发生难产,她老婆才21岁。我想起了小侣,当初我们四个表兄弟一起骑大象照相,年龄最小的小侣坐在最前面,双手紧紧拢着大象缰绳。我已经记不起上一次见到小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应该是他上小学的时候吧,小侣身上有没有三舅祖传下来的那种令我欲罢不能的神秘气质不得而知。我不具有这种气质是肯定的,我儿子肯定也没有这种气质。
这段时间我会时常幻想老婆、丈母娘和儿子用彝族话交流而我似乎置身事外的场景。
老婆上班早出晚归,带儿子的责任毫无悬念地交到丈母娘手上(似乎也没有其他人能够带他了)。下午下班,我们拖着疲倦的身体带着抖擞的精神回到家,一人煮饭,炒菜,一人逗儿子香儿子,丈母娘暂时得以喘息。我们吃饭,把儿子抱到沙发上躺着看鱼缸里的斑马鱼或者吞咽着口水看我们吃饭。儿子不情愿做这些事了,会哼哼叽叽或者大声惊叫,然后反复盯着吃饭的丈母娘看意思是赶快来抱我哄我。饭毕,时间已是7点半。接着放儿子的洗澡水,手机打开天线宝宝洗澡歌开始给儿子洗头洗澡。洗毕,抱儿子上床做触摸学翻身,我则替儿子洗内衣内裤袜子和口水布。喂奶,儿子喝奶想控制双手来捧奶瓶,用力用反了会把奶瓶推开。眼皮跟着半睁半闭,要睡觉了。儿子很敏感,典型的落地响,睡熟之前要反复折腾几次,等把儿子哄睡着,衣服洗好,时间差不多到了九点钟。终于可以搞点自己的事情了,可是看书却看不进去了,看团剧算了,团剧看到11点过,轮到我的眼皮半睁半闭,要睡觉了。
以上第二段是我和老婆的一天。一整个白天,儿子都和丈母娘呆着的。儿子一天天长大,白天睡觉的时间越来越短,越来越需要人陪着他玩,想必丈母娘也是累得够呛。丈母娘是用彝族话和他交流的,偶尔也穿插着汉语。第一段我幻想到的场景很可能会实现。
前几日,我们带他回团结乡给他办百日宴,带他认识乡下家中众多的亲戚朋友,小家伙兴高采烈,不少奶奶抱他,他开心,娘娘叔叔抱他,他欢笑。他外公抱他,他倒哭了。外公逗他,想引得院墙上挂着的松鸡发出尖似哨音的叫声,松鸡不给面子不叫唤,角落里鸡舍里的公鸡倒是哥哥喔地叫个不停。院子里,小黄狗不停地朝我们摇尾巴。小侄女小侄子围绕在我们身边叽叽喳喳地抢着来抱他们的小弟弟,不让抱,他们不停地来捏小弟弟的可爱小脚。儿子新鲜地看着这一切。
边城很....